深山裡的夢幻國度|南湖圈谷(下)
入夜後圈谷降溫降得很快,幸好這次有借了友人的Sea To Summit 加強版輕厚睡墊(舒服到後來自己也買了一顆),足足十公分厚加上氣室有羽絨填充,搭配登山補給站的925羽絨睡袋、外套都穿上身睡,非常夠了。每次爬山必睡不好的我這次有多準備了助眠藥,翻了半小時睡不著就吞了一顆,加減還是有睡六七個小時左右,很好了。
忘了原本打算幾點出發,但因為有點拖到時間,實際出發比預計的還要晚了半小時至一小時,也導致後面的後面的行程一路都很趕,不良示範。
第三天的行程是五天中最辛苦的,行程約13小時,要走超過14公里的路程,從南湖山屋經南湖東峰、陶塞峰、東南峰到目的地馬比杉山折返,是傳說中的C級路線,載我們上山的司機小台也跟我們說他還沒有走過馬比杉山,太遠了,讓我有點緊張。
從南湖山屋旁的路徑翻過小山丘,再沿著河谷碎石地走,約半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到東峰入口,從入口上東峰的路途是一整片的碎石坡,相當不好施力,加上連續的上坡讓我們很喘,走沒多久就需要停下來休息。而在碎石坡頂,更是如同劍龍稜般的裸露岩被,不同的是另一側是深不見底、逼近90度的懸崖,一站上稜線,腳幾乎要軟掉。
就在我們沿著稜線上攀東峰的這時候,太陽從雲海中緩緩升起,將山際線、登山客們都照耀成剪影,明亮的橘色探出頭來,像是種宣示,也像是種招呼。
卡在稜線不上不下的地方剛好碰到日出,實在有夠逼人,但我們還是趕快找到安全的踩踏點,好好記錄下得來不易的這一刻。
爬山至今看過幾次日出,每次見到日出的時機和景象都不同,這也是每次旅程都如此特別的原因。因為我們是真實地用自己的雙腳去感受那座山、那段路,而在不同的心理狀態和期待裡,那一刻的快樂可能來自於欣慰、感動、亢奮,都是絕無僅有且特別的。
寫到這裡,我想到第一個在奇萊南華的坎坷日出、往雪山主峰半途一樣從雲海升起的旭日、志佳陽從樹林間灑下的晨光,和奇萊主北在帳外看到的橘紅色山頭,會突然覺得不可思議;不可思議的部分在於,這些可能已經兩三年前的記憶還能如此清晰,就像是被濃縮起來放在一個很長很長的昨天而已,印象非常深刻,忘不了。
早上六點,撿完這趟的第三座百岳,小休息了一下,繼續出發。
從東峰往陶塞峰的路上途經小段碎石下坡,就跟上東峰時的碎石坡一樣,不過幸好距離沒有太長,不然也是走得頗緊張。碎石坡後再走一小段樹林就可以看到整座陶塞峰。
陶塞峰大得有夠誇張,在峰腳下的腹地不太大,幫我們拍合照的大哥已經退到最後面的草叢、整個人躺在地板上才有辦法讓整座山峰都入鏡。據友人說還可以從側邊攻到陶塞峰頂,光是看到這一座高成這樣,我們直接就放棄哈哈,加上時間已經Delay了,還是攻完馬比杉山要緊。
(後來在往東南峰路上回頭看,還真的有人在陶塞峰頂,佩服佩服)
到陶塞峰已經七點,往東南峰的路上地形多變,先是穿越樹林、走過峰線,下了峰線再上一座小山、又穿過樹林,最後來到裸露岩被。很像打電動時到了不同地圖闖關一樣,要在不同地圖切換成不同技能,止滑、上攀或是踩準踏點,技能切換的時機都來得措手不及,所以爬山真是個累人的運動(笑)
到東南峰將近九點,經過前面複雜的地形,加上五點前就出發,已經走了四個多小時,開始疲倦了。從東南峰往馬比杉山還有一大段路,從制高點往前看,還看不到山頭在哪呢,不用想就知道還好遠。
穿越一大片樹林,忘記走了多遠又多久,只記得走了蠻長一段時間,好累。厭世的時候我們會開始講幹話、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、玩些小遊戲或唱歌。那天我們也不知道哪來的靈感,就在山林裡開始唱歌飆高音,大概才唱三首吧,就因為呼吸調不順、喘到不行,想想簡直跟白癡一樣,哈哈。
出了樹林,馬比杉山的小小山頭才從遠方冒出來,我們的位置跟馬比杉山大概就像兩個波峰,我們這裡較高、馬比杉山較低,中間還有一大段波谷的路程要走。從這裡要下坡的路上,我開始感到有點反胃,不太確定是走太久、疲累得有點作嘔還是什麼原因,總之印象中這段下坡我走得很慢。
大約到波谷的中間段(大概10:00),有一小處休息地,我們在那停留休息跟上廁所。記得那時候自己有一度還蠻想就不要攻馬比杉山了,即便馬比杉山只剩最後不到一小時的路程,也好想在這裡睡一覺再說。不過想是這麼想,大老遠過來,還是很想就撿完這座,然後就可以再也不要來了(笑)。
攻山頭的路不算難走,只是因為體力透支,所以走的好厭世,不想講話也不想拍照,整個腦袋都是好累好煩怎麼還那麼遠,臉也臭到不行哈哈。直到11:10左右終於攻頂才終於鬆一口氣,拍完團照甚至倒在草叢就睡著了,才睡十分鐘左右,竟然還作了個長長的夢,真的有累到。
因為回去路程遙遠,時間已經抵累了,我們沒有休息太久就折返,要趕在日落前回到圈谷。
下山途中除了我,友人A跟F也開始身體不適。因為反胃,我們走得很慢,約一點左右回到剛剛的休息點,因為我們三人身體不適、實在走不快,夥伴們決議拆兩組,我、A跟F三個老弱婦孺一起,另外三人先走回去(認真請勿模仿,非常危險,往後看就知道了)。
距離天黑剩大約四個小時,回程還有七公里多要走,當時想說兼顧身體狀況盡量趕努力趕,但怎麼也沒有想過這會是我人生中感受最長最久的一段路。
我跟A的身體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緩慢恢復,F則是沿路都很不舒服,腳程怎麼也快不起來,太陽下山的時候我們還卡在河谷裡面,才走五分之三的路,感到好絕望。
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,我的體力已經漸漸恢復,也可能是在這個處境裡很慌張所以整個人都醒了:天就要黑了,視線會被影響,找路更困難,但我們距離還這麼遠,時間拖更久怎麼辦?入夜會降溫,身上的衣服夠嗎?如果真的走不回去,我們該怎麼辦,有沒有可以遮蔽取暖的地方?
於是我開始瘋狂往前找路、沿路疊石,只怕天黑之後找不到路,另一方面也趕快衝到前面看還有沒有山友可以協助通報。可能因為入夜降溫,F的高山症狀變更嚴重,我更焦慮了,在那個當下心裡有好多念頭,覺得自己應該要勇敢起來想辦法,卻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,只能一直探路、再一直回頭找夥伴。
幾趟之後,F叫我先回去通報協作。當時聽到這句話像是從電影情節被硬生生搬出來、從朋友口中說出來,真的有種好絕望的感覺,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能力不足、以致於無能為力照顧夥伴,心裡的罪惡感好深,抬頭一整片的漆黑就像黑洞一樣要把我們吞噬掉,好無助。
在向前探路的過程,沒有一次不是抱著滿滿的希望跟祈禱,「拜託讓我們回去、請讓我們平安回去、拜託了」不只是心裡,在那個當下的我真的把這些話說出口。但當一次次的無功而返,希望重重地落下,感覺自己被遺忘在這裡的時候,心底真的很絕望、很痛苦。
萬幸的是,就在我再次往前探路的時候,大約在河谷後的碎石坡三分之一段,看到遠方隱約有兩個移動的小光點,是山友!還有山友在前面!我趕快衝到前面大叫:「有人嗎!前面有人嗎!可以幫我們呼叫協作嗎,我們夥伴高山症!」約莫兩秒後聽到「我們聽到了!你們有幾個人!」的時候,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放下。
回覆人數後對方回答沒問題,會找協作幫忙。在那個當下真的有種終於被救起來的感覺,有人知道我們在這、有人會來找我們、我們回得去了。心裡好踏實,也是第一次發現,自己雖然常常在嘴上說相信命運、生死無常,但當真的面對那個攸關生存的當下,其實是會感到非常後悔跟遺憾的。
確定有人會通報協作後,心裡安心很多,我們剩下能做的就是好好地走在路徑上,等待協作救援。爬上一整片碎石坡,迎接我們的是上面的路牌,原以為已經不遠了,殊不知還有一公里,心整個涼掉,這段回去的路真的好遠好遠。
我們繼續緩慢前行,終於在最後0.7還0.6K左右的地方看到光點,是協作!
「在這裡!」我大叫,這一刻我們等了好久,從求救到終於跟協作會合,中間隔了一個小時左右,在真正被救援之前,心裡都還是有些擔憂,這一刻終於可以完全放心了。協作幫F緊急處理,確認意識、做好保暖再確認我跟A的精神狀況沒問題後,就叫我們先慢慢走回山屋,他們會把F帶回去。我跟A慢慢走,還一邊討論剛剛發生的事,結果提早十分鐘往回走的我們,居然還被揹著F的協作超車,簡直用跑的。
最後回到山屋大約八點半,空地聚集了一堆山友、夥伴也都在那裡等我們回來,一見到夥伴,眼淚馬上就飆出來。這一天好漫長,真的真的好漫長。
F被帶回山屋後,馬上送進加壓艙調適氣壓,一邊給他熱黑糖水暖身體,幾乎是喝了就吐、吐了再繼續喝,反反覆覆不知道幾輪之後,狀況就好很多了。當天讓F在山屋過夜,我們也馬上決定隔天一早就提前下撤,改次再來。
隔天一早,我們把剩餘的水跟糧食都留給協作,只留下撤需要的小零食跟飲水,再三道謝後就出發返程。這次合作的包車司機小台也非常體貼,知道我們臨時下撤,馬上就回覆沒問題,大約下午兩點多回到登山口,甚至準備了飲料、水果跟滷味,讓回到人間的我們都快要哭出來。
之前的旅途都還算順順利利,這次的確硬生生地學了一個教訓,也在回程的車上馬上檢討這次做不夠好的地方,如:常常拖時間、時間表抓不夠緊、輕裝時遺漏緊急救難用品、不應該拆隊等等,未來在爬山時一定要多加留意,才不會再發生這次的狀況。
這篇文章隔了整整一年才產出來,也因為疫情關係導致,除了前陣子請了平日才去得了的北大武外,今年幾乎沒爬到山,也不敢在沒做好充足準備時就去挑戰長天數或難度較高的路線。不過相信之後的每一趟,我們都會更謹慎小心,畢竟在攻略山頭美景之餘,平安才是最最最重要的。